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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心碎了,爱将飘向何方         
心碎了,爱将飘向何方
作者:黑旋风 文章来源:原创再发 点击数:734 更新时间:2007-11-15 17:25:29
    梦琪

    火车厢穿过了一孔孔隧道,我的眼前突然亮了,又突然漆黑一片。这明暗交错的进行使我的脑子一会儿兴奋,一会儿又冷清下来,就像是眼睛的一开一合。兴奋时,我看见黄色低矮的土山依然是连绵不绝,苍老的落日依然是发出疲惫的光芒,荒芜的枯草依然是在深秋的冷风中瑟瑟地抖着,这是我的故乡;而冷清时,黑暗就像是黑色的幕布,往事无比清晰地在这黑色幕布上一幕幕地划过。  

    我这一生注定不会有孩子了,但我曾经有过三个孩子,在他们还蜷曲在我腹中未成人形时,我就把他们杀死了。我看见他们被血淋淋地从我的身体里拽出来,由手术钳夹着放到了白色的手术盘里,手术盘被一只白手套端走了,只剩下白色的桌面,然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苍茫的白色。我终于没有能再怀上孩子,也因此遭到我第二任丈夫的遗弃。

    十五年了,我像一个孤魂一样在喧嚣的都市中疲惫地飘来荡去。也许人老了都要叶落归根,我思乡的愁绪一年更比一年浓重了,我终于决定从异地回归故乡。其实我是太想念我的父母了,他们一定很年迈了。我这不孝的女儿只给他们带来那么多的伤心和痛苦,却没有给他们带来一天的欢乐,没有尽到一点儿做女儿的孝心。我再也不怕父亲铁一样的皮鞋踢在我的腿上、肚子上,再不怕父亲铁一样的手掌凶狠地扇在我的脸颊上,再不怕母亲悲伤和叹息的眼泪淹没我的心扉。我要跪在他们面前,哭求他们的原谅,告诉他们我再也不会走了,永远不再离开他们!因为我相信世间依然有真情存在,就像我对我的父母,虽然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他们让他们伤心欲绝的事,虽然他们愤怒地要和我断绝关系,可我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他们,无时无刻都在爱着他们,祈祷他们会健康长寿,我相信他们也一定还爱着我想着我;就像我对山魁一样,虽然爱的头破血流、伤痕累累,但我依然在内心最深处爱着他。

    我和我的第一任丈夫从没有发生过任何肌肤之亲,因为那时候我还相信山魁伤心欲绝的眼泪,对山魁充满了期待,相信山魁会带给我幸福。其实那时候,我的声誉已经坏透了,我从街上走过,肯定会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他们都认为我是个恶毒的坏女人,阴谋拆散别人家庭的第三者。我尽量使自己昂首挺胸,我想自己可以顶住世俗的压力,因为我还有山魁对我承诺的安排。我是个情感至上主义者,我不在乎会有多少钱,不在乎什么事业,情感就是我的全部,如果没有情感,我觉得生活就失去了意义。也许对什么东西太执着了,就一定要受到它的伤害。玩火者终究自焚。

    认识山魁以前,我是个快乐、活泼的女孩子。在家受到父母的宠爱,在学校受到同学的宠爱。上中师以后,在追我的男孩子里我选择了单羽,多年以后我仍然觉得单羽是完美无瑕的。单羽就像我的保护伞,时时处处为我着想,在单羽宽阔的胸怀中,我可以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但命运并没有为我安排单羽。我和单羽在一起呆了一年半。那一天,单羽把我约出去一起吃饭,从单羽局促不安的表情中我知道他一定有什么难言的事情要对我说,我是一个喜欢果断的女孩子,不喜欢扭扭捏捏、拖拖拉拉。我对单羽说,羽,你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说吧,你直接说吧,没关系的。但我不知道单羽会说出那样的事情。羽说他初中时候谈了三年的那个女孩子现在考上了师专,她说想和羽好下去,当初拒绝和羽好下去只是因为她没有考上中师,怕配不上羽。我对羽说,羽,你没有错,你去找她吧。我想羽注定不属于我,上天一定为我安排了别一个男孩子,他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等着我,但我的眼泪还是一直掉下来。那一天,我失去了羽。

    毕业以后,我回到我们那里一个古老的镇子里当了一名小学教师。那是我一生的甜蜜也是我一生的梦魇,在那里我遇见了山魁。山魁长得很英俊,也很强壮。也许所谓的爱情也就是在一刹那间发生的,见到山魁的第一眼我就对山魁产生了深深的好感,那时候我认定了山魁就是上天给我安排的我的那个人。我和山魁迅速相爱了,我们完全沉浸在热恋的欢乐之中。由于离家都比较远,所以平时我们都住在学校里。那个夏天的傍晚,孩子们放学了,连在校园里玩耍的孩子们也陆陆续续地走完了。蒸腾了一天的暑气慢慢地退下去了,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校园西边那棵古老槐树的浓密阴影缓缓地投射在了整个校园上,空气中弥散着槐花淡雅的香气。我炒好了两个菜,熬好了粥,山魁从镇上的小卖店里买了两瓶啤酒。我们坐在老槐树浓绿的树冠下,开始了我们劳累一天之后的晚餐。夜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校园里彻底地寂静了,只有墙角里蟋蟀“吱吱”的叫声更增加了夏夜的宁静与惬意。山魁喝了一些酒脸就微微地红了,渐渐地兴奋了起来。山魁讲起了下午他班上的孩子考试时候的一些趣事。他下午让学生带着小板凳到老槐树下考试,学生坐在地上、趴在小板凳上答卷。有一个小孩儿的裤裆开了,撒尿的小家伙就在外面耷拉着,小孩儿有难题答不上来的时候,左手就伸到裤裆里拨拉那小家伙,拨拉一会儿那小家伙就慢慢地直了,然后小孩儿又开始做题,呆一会儿又拨拉起来。无独有偶,另一个孩子的裤裆也开了,但很小,是个拇指大小的洞儿,可那小家伙却偏偏从那个小洞中挤了出来。我虽然羞于听这样的荤事,但还是忍不住嘿嘿地笑出了声音。我正笑着,山魁突然把我搂进了他宽阔的胸膛里。我用手轻轻地推他,可他那突起的肌肉是那么有力,我觉得自己浑身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他在我耳边喃喃地说,梦琪,你真漂亮,我喜欢你!他嘴里的热气喷吐到我的耳朵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我觉得像小猫在舔我的脸颊,痒痒的很舒服,我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当他温热的嘴唇按在我脸上的时候,当他粗壮的大手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我觉得我所有的防线就像决堤的江河一样溃败了,我朦朦胧胧地想我就是他的人了。

    第一次偷吃了伊甸园的禁果以后,我们天天沉浸在生命的新的快乐之中。不久,我突然发现了自己的异常,几年以后我和我的第二任丈夫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多么想要这种异常啊,可我却再也得不到了。我搜刮了以前学过的有限的相关知识,基本确定我是怀孕了。当我第一次得到这个结论的时候,我惶恐得不知所措,我想马上找到他告诉他,可他却有事没有在我身边。逐渐有些冷静的时候,我却有些喜悦了,我要做妈妈了,多好啊,我是多么爱我肚子里的孩子啊。我急切地盼望着他回来。他回来听到我的诉说后,本来微笑的脸突然僵住了。山魁,咱们要了这个孩子吧,我太喜欢小孩子了,我对他说。山魁迟疑地说,梦琪,我也想要孩子,但是咱们现在还没有结婚呢,在这个小镇上发生这样的事,肯定会遭到别人的闲言碎语,唾沫星子压死人啊。我觉得山魁说的很对,这事一旦暴露了,对我们的声誉很坏。可我还是想要孩子,我对山魁说,山魁,那咱们就赶快结婚吧,难道你不想娶我吗?说到哪里去了,山魁有些恼怒了,我们不是现在不是还没有房子吗,刚工作没有多长时间也没有什么积蓄,怎么结婚呢!我知道山魁的脾气有些暴躁,我爱山魁,我要让他快乐,不能让他过多烦恼。我说,山魁,你不要着急,我只是和你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办好。说着,我的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山魁脸色缓和下来了,用他粗大的手掌抹去我脸上的泪水,说,梦琪,你要乖,咱们要慢慢计划将来,不能操之过急了。我哭着倒伏在了他的怀里。哭了一会儿,山魁对我说,梦琪,咱们都还小,以后要孩子的机会还很多,你不要难过,明天咱们去医院做了吧。我一边抽噎,一边竭力点了点头。

    可我没有想到的是,过了一段时间,山魁对我说,他父母星期天的时候给他介绍了个对象,女孩子叫曼荷,长得也很漂亮。我的火气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周山魁!我愤怒地喊道。梦琪,你听我说,我绝不会跟她好的,你相信我!山魁说。你叫我怎么相信你,你一声不吭就去见其它女孩子了,你都不跟我说一声,我说。梦琪,这不是星期天吗,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你知道我的父母,他们特别专制,我没有办法,放心吧,我不会和她好的,我只喜欢你,山魁对我说。我原谅了山魁。

    我更没有想到的是,一个月后山魁跟曼荷订婚了,还下了彩礼。我还是从同事的嘴里听说的,山魁根本就没有给我透漏一点儿风声。我简直有些不相信,山魁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对我说的那么好,把我们的未来铺设的那么好,怎么会突然间跟曼荷订婚了呢。当我从山魁那里得到确证的时候,我举起手掌狠狠地抽在山魁的脸上。我怒吼道,周山魁,你到底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山魁的头低低的一直没有动,苍老的落日发出的虚弱光芒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我看见有晶亮的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淌出。山魁用他那粗大的手掌捧住脸,呜呜地哭出声来。我的怒气突然没了底气,怜爱起眼前的山魁来。梦琪,我对不起你,你打我吧,只要你出气就好,我父母强制我订婚的,我并不想跟曼荷订婚的,山魁哀伤地说。那你就好好地对待曼荷吧,咱们以后就算是正式分手了,我强忍着内心的伤痛果断地说。梦琪,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我喜欢你,你知道的,梦琪,山魁呜呜地说。看见山魁这么悲伤,我想山魁还是对我好的,还是很在乎我的。那你还想怎么办,你又不敢违抗你父母的意愿,我缓和下来说。山魁突然抬起头,坚定地说,梦琪,我一定要退掉这门婚事,你相信我,我绝不会和曼荷结婚的,咱们的未来一定会很美好的,咱们肯定会遇到一些困难,不过,放心吧,梦琪,我一定会解决这些困难的!我又原谅了山魁,因为我太爱山魁了。

    农历腊月十八那一天街道上发出噼噼啪啪的鞭炮响声,空气中飘散着鞭炮爆破后的烟味,很好闻,我知道是东街上一个男孩在娶媳妇,这让人感到了年味儿,使我的心情也很喜悦。看着一身笔挺西装的新郎打开车门,牵着一身洁白婚纱的新娘的手走下婚车,走向洞房的时候,我感到很陶醉,想到有一天山魁也会这样牵着我的手,那该是多么大的幸福啊!傍晚时候,一个陌生男人来到我家里找我,那个男人说是山魁的好朋友,名字叫圣基,他安慰我说让我不要难过,说山魁这几天抽不出时间来找我,过几天会来找我的,山魁还是很爱我的。我感觉这个人简直是莫名其妙,我有什么要难过的,只是由于他是山魁的好朋友,我才客气地应承他说,我没有事,不用担心我。

    直到第二天,见到了我的一个同事,我才明白了那个陌生男人的话。原来山魁昨天结婚了!我发呆了很长时间,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了。渐渐地,像有一个大铅块压在了我的胸口,一阵阵酸痛在心中翻滚,却无法顶开这大铅块,我觉得我不能畅快地呼吸。我慢慢地知道了,我是这么愚蠢地被山魁耍弄了。我想马上找到山魁,狠狠地抽他,愤怒在我心中左冲右突。我的同事劝阻了我,要我理智一些,说山魁既然已经结婚了,你再去找他对你们谁的将来都不好,不如就这样散了吧,你还可以再找其他对象,没必要死靠着山魁。我冷静下来想了想,决定就此放手,斩断以前这段痛苦的感情。各种滋味在我心中翻江倒海,有被愚弄的愤怒,有失恋的痛苦,还有对山魁愚蠢的爱。

    在学校里,我跟山魁没有再说一句话,我强忍着心中的痛苦。在山魁结婚八天以后,父母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我以闪电式的速度结婚了。我对我的丈夫没有一点感觉,没有结婚后的快乐,只有心中一阵阵的痛楚。我总是工作到很晚才去睡觉,我们没有睡在一个房间,遇到丈夫想要和我过夫妻生活的时候,我总是愤怒地拒绝他。我想我的生活从此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了暗淡的灰色。

    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天回家的时候,山魁居然在我回家的路上拦住了我。路上有厚厚的积雪,走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山魁就从空田地里斜插过来拦在了我的面前。冬日微弱的阳光里,山魁分明显得十分憔悴。看来是跑了很久,他急促地喘着粗气,大团大团的哈气从他的口中呼出。梦琪,你结婚的时候怎么没有跟我说一声,山魁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含着愤怒,像是老虎的低吼。我倒是奇怪了,心里想,周山魁你还有没有良心,你一声不吭地抛下我自己结婚去了,我还没有找你算帐,你倒找起我来了。但我一定要装出对这些满不在乎的样子,我淡淡地说,我结婚关你什么事啊,周山魁,你是太自做多情了吧!山魁就对我怒吼起来,你怎么这样薄情寡意,你还有没有良心!我的愤怒也不可遏制了,是谁没有良心,周山魁,你一声不吭地结了婚,抛下了我,你要我怎么样,要我为你守一辈自身吗,你也太狠毒了!山魁说,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一放年假,家里什么都买好了,就强迫我结婚。我结婚以后就没有碰过曼荷,我想的一直是你,你知不知道!想想和现在丈夫的无爱的灰色的生活,想想跟山魁以前的快乐生活,我对山魁的爱就占据了上峰,可是我不能,我已经结婚了,我怎么能再爱山魁呢。我就对山魁说,山魁咱们都结婚了,这就是上天的安排,咱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你以后好好对待曼荷吧,我祝你们幸福。山魁就呜呜地哭了起来,两道泪水就在脸上结了薄薄的冰渣。山魁说,梦琪,我是真喜欢你,我一定要和曼荷离婚,跟你结婚,你能跟你丈夫离婚吗?看着山魁一脸的真诚和坚定,想象一下和山魁结婚后的幸福生活,我想我还是愿意为了那个美好的未来付出所有。我就点了点头。山魁说,梦琪,给我一点时间,这半年之内,我一定会把事情办好。我绝不会碰曼荷,你答应我,你也不要你丈夫亲近你。我答应了他,本来我就没有跟我丈夫亲近过。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有回家,而是回到学校又住在了一起。

    我又像以前一样快乐地和山魁在一起了,但我不能做这样的女人,我必须尽快把事情解决清楚,不能跟山魁这么含含糊糊下去,我不断地催促山魁赶快把事情办了。在那半年里我又怀上了一个孩子,你不知道我多么想要那个孩子,可山魁坚决不让我要,他说事情一下子还办不好,还需要时间,如果我们现在有了孩子,肯定会被镇子上的人骂死不行,以后还怎么在这里生存下去啊。我想,我应该尽力耐心一点,多给山魁一些时间把事情办妥当。可是半年过去了,山魁还是没有跟我提他要离婚的事,我就忍不下去了,我跟山魁说如果你真的办不了离婚,咱们以后就各走各的路吧,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实在等不了了。要放暑假的时候,我又对山魁表示这个意思,山魁终于下了决心,说咱们回家以后都去办离婚。我真是高兴,我终于可以和山魁公开地正式地在一起了。

    回家以后,我就跟我丈夫说了,他挺爽快地答应了,因为这半年我总共没有说几句话,我们就像根本没有夫妻关系的两个陌生人一样。我们第二天就办了离婚证。我没有告诉我的父母,是悄悄办的,我父亲知道了非揍死我不可,但是我不怕他,为了我的爱我可以牺牲一切,就算他打死我我也不会有丝毫退缩。但我现在不能跟父亲说,我要等山魁离婚以后,就马上跟他结婚,到那时候父亲也说不出什么来,顶多是骂我一顿。于是我就兴冲冲拿着离婚证去给山魁看,山魁对我说他马上会办妥的。我就焦急地等待着山魁的好消息。

    没想到父亲竟然知道的那么快,也不知道是谁给他通的信儿。我回到家里以后,看见父亲眼睛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头发也竖起来了,整个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我就知道父亲肯定是知道了。我想跑出去可是已经晚了,父亲一脚踹在了我的腿上,我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好几步,父亲又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我就彻底站不住了,摔倒在了地上,父亲伸出他那粗糙的大巴掌扇了我两个响亮的耳光。把我的眼泪直接就打了出来,父亲还要打我,被母亲拦住了。母亲哭着责怪父亲,你要把她打死啊,你,人都丢到大街上了,你就是打死她又有什么用!父亲就开始骂我了,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不知羞耻的女儿啊!都结婚了,你还去勾搭人家,怎么就这么贱啊你!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了,你叫我以后怎么在街上走,怎么见人,啊!虽然我早知道,周围人会在背后这么议论我,可是这话从父亲嘴里说出来,我就感觉实在委屈的要命,实在忍受不了。我泣不成声,拔腿跑出了家门。我听到父亲在我背后骂我,说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永远也不要回来了!母亲伤心欲绝地喊着我的名字,梦琪,梦琪……声音越来越弱,终于消失了,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跑出了镇子。

    我不能再回学校了,我的声誉就像一座有地下河运行的小山,以前是在地下慢慢地被冲击被磨损,现在已经彻底崩塌了。以前人们只是敢私下里议论我,而现在他们可以明目张胆地尽情地辱骂我了,舆论已经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了我的身上。他们会骂我是个偷男人的荡妇,会骂我是个不要脸的第三者,会骂我……想想我就受不了,感觉喘不过气起来。我心里焦急得吃不下坐不下,我一会儿也等不及了,我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山魁的爱能让我支持下去。我躲在了一个很要好的同学的学校宿舍里,学校放假了,没有人,我要她为我保密。就在这时候,圣基找到了我,他对我说,山魁被他父亲关在了家里,出不来了。我的心一下子就沉了,山魁要是离不了婚,我该怎么办呢,我还不如死了好呢。我就呜呜地哭起来了。圣基就着了慌,赶紧安慰我。他说,山魁说一有机会他就会跑出来找你的,离婚证他一定会办成的,叫你放心。我哭着对圣基说,圣基,你根本不了解山魁,他从来都不为我着想,从来都不知道心疼我,他骗我骗的还少吗!我就这么傻傻地爱着他。圣基说,我跟山魁四年同学,我还能不了解他吗,他说话很守信的,没有骗过人。我说,圣基,你说的根本不对,他跟曼荷见面的时候就没有跟我说,订婚的时候又没有跟我说,就连他结婚的时候他也没有跟我说,他还是叫你来跟我说的。你不知道,他骗我骗的太多了!圣基说,这次肯定不会的,你一定要相信他,他已经跟家里吵翻了,正在闹离婚呢。我说,圣基,我等不及了,真的,我一会儿也等不了,我心里面太煎熬了,你不知道我的痛苦。圣基说,我理解你,可你总要给山魁一点时间啊,他也不能一下子就把事情办妥了是吧,你要理解他的难处。我说,那你问他究竟什么时侯能办好,你告诉他我一会儿也等不下去了,我真想死!

    我就那么又苦苦地等了五天,因为圣基对我说山魁会在三天之内办好离婚,可我等了五天,山魁还是没有一点消息。我真想找到他家里去,向他要一个明确的果断的答复,问他到底想要怎么样,如果他不想跟曼荷离婚,我立马就离开这个小镇,永远不再回来,如果要离婚,就赶紧离了,我实在等不了了,我不能一直这么躲下去。我就自己去找了圣基,我向圣基哭诉我的困境。圣基还是安慰我,劝我还是等等,要相信山魁。我说,山魁一点都不为着想,他要是真爱我,他早就办了。我就不知道有什么难办的,要是他执意要办有什么办不了的。我一天就办了离婚,他就这么拖拖拉拉的,我现在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爱我,我对他真的没有信心了。你这几天都没有吃东西,晚上也没有睡。圣基说,你要善待自己,不要折磨自己,先把自己养好了再说,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尽量不要想这些烦心事。我说,你不知道,我真的什么也不想吃,一会儿也睡不着,我怎能不想这些事呢!圣基说,我再去找找山魁,问问他。我说,圣基,你就告诉他,如果这两天他再办不了,我就走了,我已经精神崩溃了,我实在呆不下去了。

    圣基从山魁那里回来后告诉我,后天县里要培训小学教师,到时候山魁一准来找你。我心里就稍稍有些踏实了,至少我可以见到山魁了。到了那天,山魁果然来找我了。我一头扎在他的怀里呜呜地哭起来,我用拳头狠狠地捶他,向他哭诉我的苦衷。我问山魁办了离婚证没有,其实我就知道他根本没有办成,要不他早拿着离婚证来找我来了,他果然说没有办成,要我再给他一点时间。我真害怕山魁再次离开我,他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的生活就像一潭绝望的死水。我也不能再给他时间了,我知道再给他时间也是白搭,他根本就办不成,因为他太听他父母的话了,我跟冰玉不一样。他给我讲过他的初恋冰玉,我那时候就问他,如果是冰玉要跟你结婚,你会不会马上跟曼荷离婚娶冰玉,他特别痛快地就说了,要是冰玉的话,我马上跟曼荷离婚,谁反对也不行。他真就一点儿也不心疼我,他就不考虑我当时的感受,可我还是那么傻傻地爱着他,真是前世的孽缘啊。我这次一定要跟他来个了断,不能再放他回家了,要不就永远跟他决断,要不我们就一起远走高飞。要是永远决断的话,我已经无法在这个小镇上生存下去,人们还不得骂死我啊,我只要远走他方,永远离开这个伤心地。我跟山魁说了,他就犹犹豫豫地不说话了,光咝咝地吸凉气。我说,山魁,你今天一定要做个决断。还好,山魁最终决定了跟我私奔。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我觉得没有好房子有间草屋子住就可以,没有鸡蛋猪肉有粗茶淡饭就可以,没有华丽的衣服有件破衣服遮身就可以,没有亲戚朋友有我们两人这个世界就再也不需要别的了。我们会与世无争,我们会尽情享受两人世界的幸福快乐。

    我们找到圣基,从他那里打听到了山魁他们一个中师同学吴军的住址。我们就准备去投奔吴军,去吴军所在的吴县。

    我们在吴县县城找了一间小房子住了下来。小房子破旧得可怜,八九平米大的地方,墙上的灰膏由于时间太长大块大块地翘了起来,到处挂着蜘蛛网,屋里只有一张吱咕吱咕响的窄床,房门破的推一下就摇摇欲坠,好在我们并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也不怕盗贼。小房子没有窗户,一天到晚都是黑漆漆的。晚上睡下以后,能听见老鼠来回蹿动的声音和吱吱的打闹声,我只有伏在山魁宽大的胸膛里才能睡着。我把小屋仔细地整理了一番,虽然依然破旧,但却很洁净了。我很喜欢这小屋,因为这小屋里只有我和山魁。

    山魁找了好几天工作都没有找到,学校里不要,工厂里也不要,我们身上的钱越来越少了。山魁每次找工作回来都很沮丧,我总安慰他,我们会慢慢地好起来的,遇到一些困难是难免的。我就把我们带来的钱尽量省着花,但钱还是减少的那么快。山魁终于在一个建筑队找到了活儿干,给建筑队当小工,但工资少得可怜,维持生活都很困难。我对山魁说,山魁,我也出去找个活儿干吧,两个人挣钱总比一个人强。山魁怒斥我说,怎么,嫌我养不活你啊,嫌跟着我过的日子苦了,嫌苦早先就别跟着我私奔出来!我觉得很委屈,本来是心疼山魁干活太累,他却说我反悔了,我哪里有反悔啊,就是跟山魁一起饿死我也无怨无悔,我也是快乐地死去了。我说,山魁,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山魁就把我搂在了怀里说,好了,梦琪,不要哭了,相信我,我会挣更多钱的!

    可是山魁一天天地黑瘦下去了,话也越来越少,真是受了不少苦,我看着山魁很是心疼。秋风渐渐地吹落了道路两旁法国梧桐的叶子,街上落了厚厚的一层。我挽着山魁的臂弯,走在落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就像踩在雪上。秋风好像吹进了骨头里,山魁瑟瑟地打着抖。我们还穿着秋衣,没有御寒的棉衣棉被。我说,山魁,咱们去给你买一件棉衣吧。山魁说,不用了,还是去给你买一件吧,我整天干活,一点也不冷。想想山魁下个月的工资还有十几天才能发,而我衣兜里仅仅剩下的二十几块钱生活费,都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这十几天,我哪里能给自己买棉衣呢。我说,没关系,我每天都在屋子里,根本冻不着。

    这二十几块钱只花了七八天就所剩无几了,我不知道这十天该怎么过。山魁去上班以后,我就偷偷地跑了出去,在街上找了一家饭店,我找到老板说我想在这儿找个工作。老板嘴里叼着一根烟,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番,嘿嘿笑了,说你就在我店里当服务员吧。他还答应我工资每天一结算。我心里很高兴,想这几天的生活终于有了着落了。傍晚的时候,老板叫我去他的办公室领工资。这个长了两颗老鼠牙的肥硕的家伙竟然对我不怀好意,我伸手去接钱的时候,他一把把我拉了过去,另一只手就按在我身上。我慌忙挣脱开跑了出去。我心里真难受,可又不能跟山魁说,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暴怒的。我躲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哭了起来,等哭够了,我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理了理头发回去了。

    山魁还是知道了我在饭店工作。那天他建筑队里的活做完了,要停工一天,他早早地从建筑队回家的时候就看见我了,他走进饭店的时候,我正在擦洗桌椅。他什么也没有说就打了我一个耳光,怒吼道,谁叫你来这下三烂的地方干活的!你怎么这么贱啊!我心里好委屈啊,我捂着脸哭了起来。我说,你知不知道,咱们一点钱也没有了,我再不找活儿干,咱们就吃不上饭了。山魁就软了,丢下我自己走了。看着他沮丧颓废的背影,我心里一阵阵难受。

    那天,我数了数我挣了二十多块钱了,再有三天山魁就发工资了,我想应该给山魁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就买了一斤鸡蛋,炒了一大碗。炒好以后,我用另一个碗盖了起来,等山魁回来吃。一直等到天黑透了,山魁还是没有回来,我很担心山魁会不会出事了,可又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他的建筑队经常换地方,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坐立不安,焦急地盼着山魁能马上回来。一直到夜深了,山魁才踉踉跄跄地从外面回来,一进屋子就跌倒在地上。我去拉他,可是死沉死沉的,我一点也拉不动。山魁的腰背弓起来,就开始吐了,肚子抽缩一阵,他就呕呕地吐出一滩脏东西,呛人得难受。

    我心里觉得很苦,不是怕生活苦,而是山魁一点也不知道心疼我。我在家里做好饭等他,他却到外面跟别人喝得烂醉。第二天山魁醒来以后,我就质问山魁说,你昨天晚上跟谁喝酒了,你知不知道我担心了你一夜!山魁冷冷地说,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这么大的人又死不了!我说,你就知道喝,你什么时候想过我啊!山魁一声不吭,一脸的不屑一顾,穿上外套就出去了。我双手捂着脸就哭了起来。

    那天,圣基的到来让我感到很意外,是吴军带他来的。见到圣基,山魁脸上总是密布着的阴云就散开了,久没有见到圣基,再次见面山魁明显地高兴起来。寒暄了一阵,我对圣基说,圣基,你没有把我们暴露出去吧。圣基说,没有,可你们一直在这里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吧,在这儿过得一定很苦吧。我说,没事,我们还能坚持下去。圣基说,那就好,只要你们俩感觉幸福就好。圣基对山魁说,山魁,你母亲找到我家里,看你有没有在我那里,我假装不知道你的事情。你母亲问我知不知道你比较要好的同学的地址,我没有说吴军这里。你母亲哭着对我说临近的几个县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你,还说你父亲的心脏病又犯了,说你父亲现在同意你离婚了,不再阻挠你了,你愿意做什么都好,他什么都支持你。我看见山魁听了圣基的话就不笑了,低下了头抠指甲。

    圣基走了以后第二天,山魁就怯怯地对我说,梦琪,你看,我父亲现在也不反对我了,咱们回去吧,这次离婚肯定没有问题了。我就很生气,山魁还是坚持不住了。我说,山魁,你想好了,你要是回去以后,你父亲还是不同意,咱们该怎么办。山魁说,怎么可能呢!要是我父亲不同意的话,我还可跑出来,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上次他把我看得多么紧,我不还是跑出来了吗。我就没有办法再说什么了,只好跟他回去。

    我不敢回家,就住在一个很要好的同学家里。山魁回他家跟曼荷办离婚证去了。可是,我等了三天,山魁还是没有一点音信,我心里就很焦急,怕山魁一去不返。最叫我伤心欲绝的是,那天我偷偷地去小学校所在的那个小镇上看看,我想看看山魁有没有在,我就真好看见山魁骑着自行车,后面带着曼荷,两个人还有说有笑的。我脑子里就轰轰地响,我的担心果然就变成了真的,山魁真就变心了。他父亲肯定还是不同意他离婚,他也不想再次跟我私奔了。我就泣不成声了,我就想到了圣基。我找到圣基,我就一直哭。圣基问我怎么了。我就磕磕绊绊地跟他讲了刚才所看到的一幕。圣基还是安慰我说,你一定要相信山魁,他一定能把离婚办了。我说,圣基,你太不了解山魁了,他已经骗我很多次了,他这次肯定听他父亲的话了,不想跟我好了。圣基就沉默了,低着头听我哭。我说,圣基,你去家里找山魁,就说今天他跟曼荷的事情我都看到了,我真等不了了,我一会儿也等不了。如果山魁明天办不了,我就再也不想见山魁了,我伤透心了,我还不如死了好呢。我想离开这个小镇,永远也不回来了。

    圣基从山魁那里回来告诉我说,山魁正在办呢,还需要时间,他怕就这样跟曼荷离婚,再跟你结婚,上边追究起来,恐怕连工作也要丢掉了。那个年代的那个小镇真是保守落后,离了婚再跟别人结婚被他们看作是有很大的作风问题的。圣基说,山魁现在正在想办法如何离了婚,还能保住你们两个的工作。我哭着说,我不怕丢工作,我就想跟他结婚,其他的什么我都不要,我早就跟他说过的,他就是不听,他根本就不想跟曼荷离婚。圣基,你去告诉山魁,我这就去他家里找他,我不怕他父亲,我今天就要一个结果。圣基说,梦琪,你理智一点,你这样去家里,他父亲肯定要说你,到时候你跟他父亲闹将起来,事情就没有一点可以挽回的余地了,到时候事情就糟糕透了。我说,圣基,你不用劝我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今天一定要去他家找他,你就先去他家跟他说一声,让他有个思想准备。

    圣基回来后对我说,山魁非常气愤,说我这是瞎胡闹,我要这样瞎胡闹就什么事儿也办不成了。圣基从他家走出来的时候山魁父亲还叫圣基劝劝我,说山魁都结婚了,都有妻室的人了,不要再缠着山魁了。他父亲还骂了我几句,山魁就一声都没有吭。

    第二天,我就把工作辞掉了,把我为山魁怀的第三个孩子做掉了,这个孩子是我跟山魁的彻底结束。我告诉了圣基,我知道圣基肯定会去告诉山魁。我独自站在长长的火车站台上,期盼着山魁能来送我。可当南去广东的火车鸣叫着停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没有看到我期望的身影出现。我抹掉泪水,走进了火车厢。可是,我真没出息,在车厢里坐下以后,我还是向车窗外的站台上张望,我的眼睛搜遍了整个站台。火车汽笛响了起来,窗外的景物缓缓向后退去。站台上空空的,没有他的身影出现,我的心碎了……

    十五年了,我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古老的地方。这里有我的父母,有我曾经爱过的现在依然傻傻地爱着的山魁。我的心砰砰地跳动,离家越来越近了。还是那两扇黑色的大铁门,只是黑漆已经剥落了很多。我用颤抖的手抓起门上的铁环,拍了拍。我听见院子里有西西索索的走动声,我想肯定是母亲出来给我开门了。我的心就跳到了嗓子里,十五年了,不知道母亲现在会是什么样子。门开了,我刚要喊母亲,却冷不丁地看见一张陌生的妇女面孔。我就呆住了,想我是不是走错了,我又看了看这个门楼,没错啊,这就是我梦里无数次回到的家啊。妇女呆了一会儿就反应过来了,说,你就是梦琪吧。我说,我是梦琪,你是?妇女就把我让进了家门,坐下来以后,妇女告诉我说,你的父亲母亲都是在今年上半年去世的。我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这怎么可能呢,怎么会呢?可是妇女告诉我,我母亲是患癌症去世的,我父亲在母亲去世后不久就跟着去了,也没有什么病,你父亲就是太伤心了。我才知道我的父亲母亲确确实实已经去世了,我今生今世再也不可能再见到他们了。我的泪水就哗哗地留下来,我再也抑制不住哇哇大哭起来。妇女说,从我离家出走以后,母亲总是哭着责怪父亲太无情,那么狠心地把女儿赶走了,父亲闷着头一声不吭任凭母亲责骂,一脸痛苦和悔恨。妇女从屋里拿出一大包东西,打开以后我看见是一堆棉衣,都是我喜欢的水红色。从我离家出走以后,母亲每年都给我做一件棉衣,母亲说,梦琪走的时候,什么衣服也没带,她又不会做针线活,冬天可怎么办啊。十五年来母亲每年为我做一件棉衣,做了十五件棉衣。最后一件是母亲病危的时候给我做的,还没有完全缝好母亲就去了。我趴在棉衣上就又痛哭了起来。妇女说,要是早回来半年,就能见到你父母最后一面了,就只晚了半年啊。父亲,母亲,你们操劳了一辈子,你这不孝的女儿一天也没有孝敬过你们啊,我连一个赎罪的机会也没有了啊。

    我到父母的坟上去凭吊了。父母坟上荒芜的枯草在秋风中飘摇着,我把荒草铲除了,加了一些新土。我烧了一刀黄表纸,坐在坟前哭了一回。

    这个小镇已经不是从前的小镇。我这么热切地回到故乡,却发现我已经没有故乡了,我就像无根的野草一样没有着落。

    我背着母亲为我做的十五件棉衣,就要再次离开这个小镇了,离开这个根本不属于我的小镇。不知不觉中我的双脚把我带到了我曾经快乐过伤心过的小学校。小学校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更加破旧了,校园西边的老槐树在深秋中已经凋尽了枯叶,只剩下古旧的枯枝孤独地指向天空。老槐树下,有一家五口人在快乐地玩耍。那个男人满脸褶皱,胡子拉碴的,真是苍老的不行了。不知道山魁还在不在这所小学教学?

    我又一次踏上了南去的火车。车窗外依旧是那长长的站台,小学校依旧是那么古老,老槐树依旧那么高大,黑漆大门依旧那么矗立着,只是以前的人已经不在了,这个地方已经不属于我了,世界上从此没有了属于我的地方……

    山魁

    人生是什么东西,爱情是什么东西?说白了,全他妈的扯淡,当初我和冰玉谈了三年恋爱,冰玉真是个好女孩,真和她的名字一样,不管多热的夏天,心里多么烦躁不安,只要一看见她,我就觉得神清气爽。

    冰玉个子不高,不到一米六零,是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子,我比冰玉高出一头。和冰玉在一起的日子里天总是那么湛蓝湛蓝的,现在哪里他妈的还有天,一抬眼,全是灰黑色的工业废气,镇子里林立的大烟囱一天到晚愤怒地喷个不停。那时候,冰玉整天像小鸟一样围在我的身边蹦蹦跳跳的,我的心里比天空还要蓝,还要清澈,比太阳还要晴朗。我多么爱我可爱的小冰玉啊,以至于别人用羡慕的目光看我的和冰玉的时候,我心里总是很复杂,一方面我的自信心快乐地膨胀了起来,就像受到了别人莫大的吹捧,一方面我是那么讨厌那些臭男人看冰玉的那种眼神,我恨不得把他们的眼珠子抠下来,冰玉是我的,你们谁也没有看她的权利。我恨不得把冰玉想要的东西全都搬到她的面前,让她整天都开开心心地笑,我恨不得把冰玉揣到口袋里永远带在我身边。当然,我和冰玉也吵过好多次,多数是因为我觉得冰玉和其他男生之间的距离不够远,有亲近的嫌疑。一般情况下,都是我像暴跳的狮子一样怒斥冰玉,冰玉的声音细嫩,刚辩解了几句,就被我洪大的嗓音淹没了,然后冰玉就不作声了,默默地低着头,像是受了大委屈的小孩子或是小狗儿,接着清泠的泪水就像泉水一样从她的眼眶中涌出来。我的怒气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我那么的心疼冰玉,我看不得她的眼泪,我总是紧紧地把冰玉紧紧地揽在怀里,恨不得把她融到我的身体里。我向冰玉道歉,请求她的原谅,我们一起哗哗地流泪。最后,天空又那么湛蓝湛蓝的了,冰玉又像晴空中的小鸟一样依偎在我身边了。也许,就像梦琪说的那样,我的性情是有些暴躁,但她说我不会心疼人,我绝不会承认,她哪里知道我跟冰玉好的时候我是怎么样疼着冰玉啊,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哪里也不管正干着什么我都想着念着疼着爱着冰玉,我敢起誓说,为了冰玉我可以赴汤蹈火,可以抽筋挖骨,可以牺牲一切!

    可就是这么一个纯洁可爱的好女孩临毕业的时候把我甩了。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对她那么好,我那么爱她,她竟然那么轻易地把我甩了。我一下子就找不到东南西北了,就失去自我了,我什么饭也不想吃,肚子里饿的咕咕叫却没有一点食欲,我什么事也不想做,什么事业啊前途啊我都不要我只要重新得到冰玉,我浑身没劲,胸膛里像有千斤巨石压着一样堵得难受。冰玉总是躲避着我,我在冰玉可能出现的一切地方寻找她。我总是能够找到她,我缠着她问她为什么和我分手,我刨根问底,想弄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想弄明白冰玉是否真的爱过我,是不是一直以来都在跟我游戏跟我玩耍,从来没有认真过。冰玉总是对我说以前确实爱过我,是真诚的。可我怀疑冰玉说的这些话,我暴跳如雷,愤怒地斥问冰玉以前爱我,为什么现在不爱我了,说我们性格不投合,为什么谈了三年你都没有说过!为什么要这样玩弄我的感情,我被你当猴耍了,你这个表里不一的恶毒的坏女人!冰玉低着头,眼泪就哗哗地流淌下来了,我说过我看不了冰玉的眼泪,一看见她的眼泪我的心就软了,我向冰玉道歉,恳求她的原谅,恳求她与我重归于好,向她哭诉我是多么需要她。但冰玉轻轻的摇头却是那么坚决,她对我说,山魁,我们已经不可能了,你放了我吧!她柔弱无骨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样一下一下地割在我的心上,想冰冷的雨水一样无情地浇在我的身上,我留下哭泣的冰玉绝望地拂袖而去。

    晚上的时候,冰玉从很远的地方跑来,微笑着对我说,山魁,咱们结婚吧!我心里就像蜂蜜一样甜,我想冰玉你终于还是回心转意了,可我不能就这么简单地答应跟你破镜重圆,我说,冰玉咱们已经回不去了,可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那么地提心吊胆,要知道我可不是真不想和冰玉好了,我恨不得马上抱住冰玉答应他马上结婚,我只是想推诿一下找回一点男人的尊严。只要冰玉说一句,山魁,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爱你的,我就会迫不及待地把冰玉抱在怀里,亲她爱她疼她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夏雨雪冬雷阵阵天地交合宇宙毁灭。醒来后,才知道是幻梦一场。第二天,我总是怀抱着一丝并不存在的希望再去找冰玉,盼望她能够回心转意,而结果又总是拂袖。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学会了抽烟、喝酒。我抽烟,我猛烈地抽烟,烟草燃烧的辛辣气味呛得我连声咳嗽;我喝酒,我喝到酩酊大醉,头痛欲裂;我找茬,我想跟别人揍架,可我模模糊糊地看到别人总是避着我摇摇晃晃地走开了,我摸不到他们。妈的,什么玩意儿,你们不让老子揍,老子就揍墙,我猛地一拳出去,没打准墙打在了窗户上的玻璃上。黑夜里,“哐啷啷”一声响,惊动了楼下看露天电影的同学们,他们纷纷扭头向我这里看过来。看什么看,妈的,想他妈的挨揍的滚上来!我冲着楼下狂吼,就看见几条黑色的影子“嗖嗖”地向楼上跑来。他们呜哩哇啦地叫了一阵什么,就驾着我往外走。医院里里的白炽灯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才看见我手上胳膊上全是鲜红的一片。医生给我的皮下注射麻药的时候,那种钻心的疼痛让我恢复了一些意识。我觉得疼得好,疼的痛快,我终于有一些感觉了,这种爽快的疼真好!

    我一直想让冰玉回心转意。终于,我还是找到了机会,冰玉报考了师范大学,我不顾家里的贫困,不顾即将上大学的弟弟妹妹,不顾家父母的百般阻扰,在家里吵翻了天,最终报考了师范大学。结果,冰玉考上了,我也考上了。我的心情一下子就晴朗了,这不是上天给我安排的缘分吗,我就知道我和冰玉的缘分未尽。

    我又能快乐地和冰玉在一起上课了。我私下里偷偷去找冰玉,我就像往常一样拉起冰玉稚嫩白皙的小手,冰玉像是受了惊吓的小鸟一样挣脱了。我心里就很别扭,你这是干什么,拉拉手怎么了,把你吓成这样。我一把把她拉过来紧紧地搂在了怀里,冰玉剧烈地挣扎,她使劲推我,还用指甲抓我。可她在我面前像一只小鸟一样,怎么能逃出我这只铁笼呢。是在挣脱不开,冰玉嘤嘤地哭了起来。我说过,我看不得冰玉的眼泪,一见她的眼泪,我的心就软了,就凉了。我的左手感觉到右手上流出的黏黏的血,右手感觉到左手上流出的黏黏的血。冰玉可是抓的够狠的,她可是毫不心疼,毫不留情啊,我就觉得没劲了。我就放开了她。冰玉马上迈开细碎的步子惊慌地跑开了,跑的那么优雅、那么好看。

    冰玉就开始刻意躲着我,我通过别人私下里约她她就不来了。那天晚上,圣基回到宿舍的时候,我正抽着烟跟宿舍几个哥们儿打升级。圣基是我的铁哥们儿。我和冰玉、圣基、还有书竹四个人在中师的时候就是一个班上的,又都考了师范大学。书竹比我们三个早一年考上,读的金融专业,我们三个读了中文。圣基说要和我出去散散步谈谈心,我就跟他出去了。我们在校园里的道路上慢慢走着,两旁的路灯散发出橘红色的灯光,和恬静、很温馨。圣基开门见山地跟我说了,山魁,你是不是还想和冰玉重归于好。他突然的一问叫我感觉有些尴尬,像是肚子里的秘密被剖开拿出来放在了大路边上。我嘿嘿笑了。圣基同情地对我说,那你知不知道,冰玉已经和书竹好了,山魁。我的脑子一下子就炸开了,也恍然大悟了。妈的,原来冰玉早就和书竹好了,我这颗猪脑袋啊,我早该知道这对奸夫淫妇之间的勾当了。山魁,再这样和冰玉纠缠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长痛不如短痛,断了吧。圣基的话像隔了一堵墙传到我的耳朵里一样,沉沉的。这对狗男女,我早就该知道你们他们,中师临毕业的时候,书竹已经在师范大学上学了,那时候他就给我们班的同学写很多信,给男生写也给女生写,当然也给冰玉写了好几封。我只当他是铁哥们儿,只认为他把冰玉当作未来的嫂子一样看待,就没想到他那个时候就伸出魔爪了,真没想到冰玉竟也是这样的女人,背着我干这样的勾当。我听见圣基的声音,山魁,晚上自习的时候,冰玉找到我,她哭得很伤心,让我劝劝你以后不要再缠着她了,你这样死缠着她,她真的很痛苦,她让你放了她。我的心里就像烈焰在燃烧,遭人背叛、遭人欺骗的痛苦折磨着我的胸膛,折磨着我的脑袋。

    冰玉啊冰玉,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啊!你就不想想我是怎么对你的,你要是有我对你感情的十分之一也不会跟我分手的。你叫我别再缠着你,你说你感到痛苦,好,我就成全了你和那个小白脸儿。我再也不会跟你说一句话,我是男人,我应该拿得起放得下。只要你觉得幸福就好,我会滚得远远的,谁叫我还那么愚蠢地爱着你呢!可是我无论如何无法忍受的是你竟跟书竹好了,冰玉,你跟谁好不行,你干嘛偏偏要和书竹好啊。我一直把书竹看成铁哥们儿,可你们却背着我偷偷好上了。我被你们当猴耍了啊,叫我怎能不痛心!我不知道你究竟是真的看上书竹了,还是看上书竹在市委组织部的爸爸了。好吧,冰玉,我希望你将来生活得幸福,跟了书竹也好,不用再跟着我这个穷小子受穷了。

    从那以后,冰玉和书竹就从地下恋爱转到了地上恋爱,我每天都可以看到书竹骑着自行车带着冰玉从校园里划过,冰玉搂着书竹的腰,头靠在他的脊背上,两个人说说笑笑好不甜蜜。我整天意志消沉,我想努力学习,可一坐下来眼前就出现了冰玉和书竹相好的情景,胸膛里像灌了铅一样难受,就再也不能坐下去了。我想要自己摆脱这种痛苦,我想让自己沉醉在其它事情里面,永远不再想起冰玉和书竹。我打牌,我逛街,我抽烟,我和同宿舍的人一起喝得烂醉如泥。

    那一次,我又喝得烂醉,就想起冰玉了,我趴在圣基身上一边哭一边说一边骂。圣基越是劝我我就越难过。哇哇大哭了之后,我的脑子就有些清醒了,可胃里却像有一桶汽油在燃烧,我不断地呕吐,直到吐得只能吐出一些酸水的时候,胃里的烈火还是没有停息,好像我的胃已经被烧出了好多窟窿。回宿舍的那段路上黑漆漆的没有路灯,我只想惹点事儿发泄发泄自己的痛苦。我看见有一个小子从对面走了过来,我上去一把抓住他的领子,骂道,他妈的,你牛X什么,不就是因为你爸是组织部的吗,你他妈的真不是个东西!我就把他当成书竹的替身了,一拳打在了他的鼻梁上。圣基赶忙跑过来想拉开我们,可是圣基身体薄弱,他哪里拉的开我。那小子本来怯懦了,看到有人拦架,他就气壮了起来,不甘心刚才所受的屈辱,对着我骂骂咧咧,推推搡搡。我的火气就更大了,和他厮打在了一起。那小子看形势不好,也无心恋战,抽出身来就跑掉了。我打得正酣,怎能容他轻易跑掉。我箭一般飞快地追了出去,想我中师的时候每次百米比赛都是全校冠军,可那小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的也是风快,只是圣基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我一直追到宿舍楼里,眼看就要抓住那小子的后衣摆了,没想到我的头却重重地撞在了宿舍门上。那小子钻进宿舍,插上门了。我一摸,头上鼓起了个大包,还渗出血来。我怒火中烧。也怪宿舍门不结实,我三下两下就撞开了。我抓住那小子就把他摔在了地上,抡圆了拳头朝他身上雨点一般打去,就像打在了书竹身上一样畅快解恨。当圣基气喘吁吁地赶到的时候,那小子已经晕了过去,也不知道是被我打晕了还是被我吓晕了,真他妈的是个怂包。

    第二天,我就被学校开除了学籍。我心里好不后悔啊,我就这样拿着父母辛苦挣来的血汗钱白白糟蹋了。我怎么这么不争气啊!我就这样离开了师范大学那个伤心地。当我背负着行李离开师范大学走上回家的路的时候,但火车呜呜叫着愤怒地冲出火车站的时候,我他妈的算是彻底想开了。妈的,爱情就是个狗屁,干嘛那么认真呢,自找苦吃!

    我回到了中师分配工作的小镇上,那个小学校只有前后两排房子,房子前面是个黄尘滚滚的土操场,操场西面有一颗老槐树,大的遮天蔽日的。就是在那个小学校里我遇见了我生命中的第二个女孩梦琪。十五年过去了,曼荷为我生下下了二男一女,然而身为人父的我却时常想起梦琪,我真是个坏男人,我对不住梦琪,也对不起我现在的妻子。我的心中为梦琪留存了一块小小的墓地,梦琪就沉睡在那里,有时候墓穴张开,梦琪就从里面活灵活现地走了出来,她怨恨、责备的眼神深深地刺痛着我的心。想起梦琪,我总会偷偷地流泪,我真对不住她。如果我当时不是刚刚受到爱情的重伤,如果当时我没有那么优柔寡断,梦琪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飘零远方。梦琪说的也对,我就是不会心疼人,如果我真会心疼人的话怎么会舍得梦琪那样伤心欲绝。现在我已经渐渐地老去了,我总是幻想能够再见梦琪一面,我想跪在她的面前,任她打骂,我不敢奢求她的原谅,只希望能够减轻哪怕一点点她飘零的一生所背负的苦难,给她伤痕累累的心些许安慰。但梦琪是离我远去了,带着一颗破碎了的心,永远不会再回来了,而我只有在心里为远方飘零的她默默送上一份祝福,祝愿她能遇见一个真正疼她爱她的男人,千万不要再遇见像我这样的男人。

    梦琪长得很漂亮,活泼可爱,个子和冰玉差不多。我家离学校比较远,平时就住在学校,偏巧梦琪也住在学校。梦琪对我很殷勤,我可以明显地感受到她对我的好感。我想,妈的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说变就变,对感情一点儿都不在乎,像鸟儿,见了高枝就攀;像小猫儿,给她肉吃,她才会乖乖地蜷在你的身边。我的爱情死去了,我的学业死去了,我已经一无所有,只有一肚子的痛苦和没有一点亮色的灰暗的未来,还有什么值得我去认真对待呢,人生只不过是游戏一场。梦琪就像是上天赐给我的一颗镇痛药丸,既然她对我有好感,我就跟她玩玩好啦。反正我已经为自己的感情建立了一座坚固的堡垒,城门绝不会轻易向敌人打开,不会轻易受到敌人的袭击。过了十多天,我就跟梦琪确定了恋爱关系,而实际上我并不是真正的爱她。冰玉依然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我的心上。我比较梦琪和冰玉,总觉得梦琪根本比不上冰玉。但经常和梦琪在一起玩,我心里会好受很多,我想冰玉不喜欢我,总还是有人喜欢我,我还不是一无是处的垃圾。

    那个夏天的傍晚,我从镇上的小卖店里买了两瓶啤酒回来的时候,梦琪已经炒好了连个菜,熬好了粥。校园里玩耍的孩子们陆陆续续地走完了,蒸腾了一天的暑气慢慢地退下去了,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校园西边那棵古老槐树的浓密阴影缓缓地投射在了整个校园上,空气中弥散着槐花淡雅的香气。都是这可恶的香气让我感觉气氛是那么美好。我喝了些酒,生理上就开始冲动了起来。这时候夜色完全黑下来了,校园里彻底地寂静了,只有墙角里蟋蟀“吱吱”的叫声,好像在催促我要敢想敢做。看着梦琪漂亮的脸蛋,白净的皮肤,看着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微笑的眼神,我心中躁动的情绪就像风浪中的大海一样汹涌澎湃。我无意中就想起了《水浒传》中潘金莲和西门庆那一段。我思索着该用什么方法挑逗挑逗梦琪,试探一下梦琪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于是我就想起了下午考试时那个露小鸡鸡的小孩儿。我就给她讲了起来,梦琪被我引逗得嘿嘿地笑了起来。我想梦琪可能是个比较随便的女孩子,我突然就把她搂进了怀里,她只是象征性地推了我一下,就不再动弹了,这更坚定了我对梦琪的看法。我随便挑了几句甜蜜的话对她说,梦琪就闭上了眼睛,她身体像水一样柔柔的软软的。我就开始在梦琪的身体上任意动作起来,梦琪没有丝毫的反抗。我很得意,我想我比西门庆还要聪明,我搞定梦琪比西门庆搞定潘金莲还要快,我选择梦琪作为玩伴看来是选对了。

    我很喜欢梦琪的身体,她给我带来了无穷的快乐,大大地缓解了内心的痛苦。真是乐极生悲,那天我在外面办玩了事兴高采烈地回到学校的时候,梦琪满脸幸福和激动地告诉我说她怀孕了。就像有晴天霹雳突然打在了我的天灵盖上,我一下子就木了,脑子里轰轰作响。我他妈的也太笨了,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太大意了,这下子可玩大了,麻烦了。山魁,咱们要了这个孩子吧,我太喜欢小孩子了,梦琪对我说。这怎么可能呢,我压根儿就没想着跟梦琪结婚,怎么能要这个孩子呢。即使我凑合凑合同意跟梦琪结婚,我父母也绝对不会同意的,我父母都见过梦琪,她们说绝不允许我找个像梦琪这样的矮个子女孩儿,也很讨厌梦琪的矫情和任性,所以我根本没有给父母提我跟梦琪的事情,我还并没有决定再次坚决地违抗父母的意愿。要解决现在的麻烦,首先必须要梦琪打掉肚子里的孩子。我尽量压下去内心的焦虑对梦琪说,梦琪,我也想要孩子,但是咱们现在还没有结婚呢,在这个小镇上发生这样的事,肯定会遭到别人的闲言碎语,唾沫星子压死人啊。可是梦琪却不依不饶,她对我说,山魁,那咱们就赶快结婚吧,难道你不想娶我吗?我就急了,找了些房子啊积蓄啊方面的原因堵她。梦琪果然就软下来了,对我说,山魁,你不要着急,我只是和你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办好。然后她就嘤嘤地哭了起来,我忍住心里的烦躁为她抹去了脸上的泪水,又安慰了她几句,最终她答应了去做掉孩子。

    过了一段时间,父母给我介绍了个对象,让我去见见那个女孩子和她谈谈。我想即使谈对象,我也应该结束了跟梦琪之间的关系再说,我就跟父母说我还不想谈对象。我父亲是个脾气暴躁,在家里又很专制的人。他怒喝我道,别人家的孩子像你这么大都结婚了,你还不想谈对象,脑子有毛病啊你!我知道父亲的脾气,不敢再违抗他。我想见见就见见,反正见了以后我就说不愿意。女孩子叫曼荷,细挑的高个子,大眼睛,睫毛长长的,忽闪忽闪的很迷人,她人很文静、大方,有一种大家闺秀的气质。回家以后,父母问我觉得女孩子怎么样,我不置可否含糊其辞。我想起了梦琪,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究竟是不是爱梦琪,我反复地想反复地思索,还是搞不清楚。梦琪不像冰玉,我是真爱冰玉,如果要是和冰玉好,我会毫不犹豫地反抗父母的意愿,但如果是为了梦琪我心里总是模模糊糊的一团下不了决心,况且曼荷给我的印象也挺好的。我觉得我应该向梦琪坦白,到了学校我就把这件事情对梦琪说了。梦琪听了一下子就火了,她是个急性子人,从小就受惯了娇宠,她就对我吼叫,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周山魁!我赶紧向她解释了半天,说我根本不会跟曼荷好的。梦琪还是被我说服了。

    自从我和曼荷见面以后,基本上每个星期天,我父母都会邀请曼荷来我家里做客,曼荷很勤快,总是帮我母亲做饭,她说话也很得体,很会讨我父母的欢心,当然对我也很好。一个月以后,我父亲就要求我跟曼荷订婚。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比较了梦琪和曼荷,觉得我可能更喜欢梦琪,但我父母绝不会同意的,他们本来就很讨厌梦琪,现在又这么喜欢曼荷;但如果真和曼荷好了,我又觉得没有办法给梦琪交代,打心眼儿里我也不愿意和梦琪就这么断绝了关系。我没有跟梦琪提过我经常在星期天和曼荷见面的事情,如果对梦琪说了,依她的性格她一定会和我闹翻的。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很害怕父亲张威严凶暴的脸,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和曼荷订婚了,家里还给曼荷下了彩礼。我回到学校以后就给梦琪说我和曼荷订婚了。我没有防备,我话刚出口梦琪一巴掌就打在我的左脸上,打得我脸上火辣辣地疼,两眼直冒金花,鼻子酸涩酸涩的。我低着头好大一会儿都没有动,鼻子酸酸的就引出眼泪来了,我就想起了冰玉,又想起了我现在的尴尬处境,真感觉自己挺悲惨的,我索性捂住脸呜咽起来。当梦琪那么果断地提出要和我分手的时候,我才感觉我还是喜欢梦琪的,失去了梦琪我将会失去很多快乐,就像失去了一件心爱的玩具一样。我不得不给梦琪做出承诺说,梦琪,我一定要退掉这门婚事,你相信我,我绝不会和曼荷结婚的,咱们的未来一定会很美好的,咱们肯定会遇到一些困难,不过,放心吧,梦琪,我一定会解决这些困难的!梦琪就又跟我和好了。

    放年假我回到家里的时候,父亲告诉我说已经给我算好了大历月,选了腊月十八这个黄道吉日跟曼荷结婚。家里把结婚用的家具都买好了,婚宴要用的肉类、菜类也都买好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想跟梦琪说说,可又没有办法向她开口。我心里像有一团乱麻一样,拖拖拉拉的就到了结婚那一天。看着满院子忙忙碌碌的人们,看着墙上窗上贴着的大红的喜联,闻着厨房里飘出来各种香气,听着鞭炮声噼噼啪啪地响着,我感觉自己真的很孤独,胃里一阵阵地往上反,我不知道梦琪知不知道我今天结婚,如果她知道了我今天结婚,她会伤心欲绝的。好在圣基赶过来参加我的婚礼了,我把事情就简单地给圣基讲了,我让圣基去梦琪家里找她安慰好她,别让她出什么事情。

    我就那样糊里糊涂地跟曼荷结婚了。和曼荷结了婚在一起过生活,我才觉得梦琪的好处来,梦琪会冲着我撒娇,想出各种古灵精怪的方法来跟我玩讨我开心,但曼荷什么时候都是一本正经的,叫我感觉不到她的任何乐趣,跟梦琪在一起的时候我们说笑打骂无话不谈,跟曼荷在一起总感觉没有多少话可说,似乎有着一层隔膜。

    奇怪的是,回到学校以后,梦琪并没有找我哭闹,就像我和她之间根本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她对我冷冰冰的没有跟我说一句话,我知道她是知道我结婚了。可当我听同事是梦琪也结婚了的时候,我心里非常气愤,怪不得没有找我哭闹,原来你也结婚了,我是被父母强制的,我没有办法,我结婚的时候还想着你呢,结婚以后也想着你呢,可你呢,就那么心安理得地结婚了,刚结婚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女人啊,你们对感情就这么不在乎吗!想到另一个男人会在梦琪的身上摸来摸去任意妄为,想到梦琪会和另一个男人一起说说笑笑甜甜蜜蜜,我心中的妒火就熊熊燃烧了起来。我不能就这么失去了梦琪。

    我不能在学校找梦琪说话,学校里的老师们最爱说三道四,什么事情到了他们的嘴里比在电视里做了广告还厉害,保准给你传的满世界都是,不搞得你身败名裂决不罢休。我就选择了星期天回家的时候,在路上截住梦琪。但我不能跟梦琪一起走,我故意一出校门就和梦琪分道走了,故意让学校的老师们都看见了。除了小镇不久,我就从田野里斜插过去,截在了梦琪前面。我质问梦琪为什么结婚告我说一声,她倒是十分平静,对我说,我结婚关你什么事啊,周山魁,你是太自做多情了吧。就好像我是个陌生人。我就急了,想道你倒是忘得挺快的,那个男人给了你多大的幸福啊,想起那个男人,我就更愤怒了。我骂她薄情寡意,她终于也愤怒了,说,是谁没有良心,周山魁,你一声不吭地结了婚,抛下了我,你要我怎么样,要我为你守一辈自身吗,你也太狠毒了!她怒了,我倒是不担心了,我就怕一直对我冷冰冰的,只要她怒了,我就有办法说服她。我说了我家里是如何逼我结婚的。她还是坚持说,山魁,咱们都结婚了,这就是上天的安排,咱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你以后好好对待曼荷吧,我祝你们幸福。我就呜呜地哭了起来,我知道梦琪最见不得我哭,我一哭什么事情都好说了。我又对梦琪做出承诺说,我会和曼荷离婚,和她结婚。最重要的是我要让梦琪答应我不要让她丈夫亲近她,这是我最受不了的,我不能想象梦琪跟其他男人在一起,无论如何我要把这种情况制止住,虽然我根本没有把握是否能在半年之内妥当地跟曼荷离婚。

    和曼荷生活的那半年,我都一直不好开口说要跟她离婚。她是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子,她又有什么错呢,她尽职尽责地做好一个妻子,让我挑不出她的一点问题。但我却越来越感觉和曼荷在一起的乏味,没有乐趣。而我更怕我的父亲,当初他要我跟曼荷结婚的时候我都不敢违拗,现在要和曼荷离婚,父亲还不得扇死我啊。而那边梦琪又不断地催我,因为梦琪又为我怀上了一个孩子。虽然我费尽口舌让她把孩子做掉了,但显然她比上次更加伤心了,对我的信心也越来越不足了。快要放暑假的时候,我对梦琪说咱们都在这个假期离婚,我没有想到梦琪办的竟那么快,她第二天就办了离婚手续,拿了离婚证给我看了,我没有办法只有下定决心提出离婚了。我先跟曼荷说,曼荷的眼泪当即就掉了下来,她说,山魁,我做错什么了吗?我就心疼曼荷了,这么好的女孩子,我干嘛要这么伤害她呢。可我已经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决定,梦琪也已经离了婚在等着我呢,我绝不能退却,我要鼓起勇气,我要狠下心肠。我就说,曼荷,你没有错,是我不好,咱们在一起生活挺没劲的,离婚以后你肯定能找个比我更好的男人。曼荷没有再说什么,流着收拾了几件衣服骑上自行车就回娘家了。我一个人坐在床上,觉得我真对不住曼荷。我住在两间西屋里,我的父母和弟弟妹妹住在三间堂屋里。我的屋子里光线很暗淡,因为是下午,阳光完全照不进来。看看我这两间低矮的小屋,看看屋子里面那几件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家具,我越发感觉心里愧疚。我有什么呀,可曼荷就这么踏踏实实地跟着我,爱着我,我还要跟她离婚,这么狠心地伤害她。可是既然走出去这一步,就不可能再回头了。我就到同样低矮的三间堂屋中,结结巴巴地把离婚的事情对父亲说了。果不出我所料,父亲一巴掌就打在我的左脸上,这才感觉梦琪那一巴掌的分量跟父亲的比可是逊色多了。我的脸上立时就火烧火燎地疼,迅速肿起来的巴掌印像红萝卜一样粗大。我就低下头不敢再说什么了。父亲冲着我像老虎一样咆哮,我早就听别人风言风语说你跟那个叫梦琪的小狐狸精在一起鬼混,没想到你还真是,你把咱老周家的脸给丢尽了!那个梦琪有什么好的,放着好好的曼荷不好好对待,就要瞎折腾!从今天起,你不能给我迈出家门半步,再去找那个小狐狸精,看我打断你的狗腿!母亲就在一旁抽噎起来,一边抽噎一边说,山魁啊,你放着好好的生活不过,你生生地要把咱们这个家毁了呀?我就怯懦了,想父母为我操劳了一生,临老了,我不好好孝敬他们,却叫他们这样伤心,父亲还有心脏病,见不得气,我真是不孝啊。我就有些后悔了,可梦琪离了婚正等着我呢,我必须坚持走下去,不能回头了。于是我又坚持说我要离婚。父亲左右开弓,先扇在我的左脸上又往回一收扇在我的右脸上,就像他甩他的马鞭一样。我左脸上的红萝卜就更高了,右脸上又肿起了新的红萝卜。

    父亲就把我软禁在家里了,不允许我出门半步。我心里很焦躁,想梦琪肯定急坏了,我说这两天就给她答复呢,可我却出不去了。更让我担心的是,如果梦琪来找我,就更坏事了。我父亲肯定要骂她,依她的脾气非跟我父亲闹将起来,到那时候事情就糟糕透了。就在那个关键时刻,还是圣基解救了我。他正好放假了来找我玩,我就偷偷地把事情给他说了,让他当我的密使赶快给梦琪传话,说我一有机会就跑出去找她,离婚证一定可以办成,要她放心。

    圣基来找我了,父亲看见圣基来了,装出一副家庭和谐的样子,他还不知道圣基知道了我的事情,他还家丑不愿外扬呢。我在堂屋呆了一会儿,就把圣基拉到了西屋里,悄悄地跟圣基说话,大声的时候都说学习啊我们的同学啊方面的事情,小声地谈梦琪的事,我不能让父亲知道我还在跟梦琪联系。圣基告诉我说梦琪很焦急,要我马上把离婚办了,她一会儿也等不了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圣基看我面有难色,他说,山魁,你赶紧把事情办了吧,你这样拖拖拉拉的算什么事儿嘛,你到底想不想离婚啊?我说,我也想离,可是我父亲根本不同意我离,我也没有办法呀。你就对梦琪说这三天之内,我肯定能办好离婚。对圣基是这么说的,可我心里知道我哪里能离得了啊!暂时推一推吧,安抚一下梦琪,我再想想办法吧,要不我能怎么办。

    五天过去了,我还是没有办法出去,幸好后天文教局要给小学教师进行短期培训。到那时候,我可以去找梦琪。刚才圣基又来过了,告诉我梦琪就给我最后两天的期限了,我要再办不了离婚,她就要离开这里了。我想我真的办不成离婚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先找到梦琪再说吧,我知道依梦琪的脾气她说走就肯定会走的,到那时候我真的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一见到梦琪,她就倒在我怀里哭了起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想想现在的处境,我真是有点后悔了,进退两难啊。要是时光再倒退一个月,我可能就不会走这步棋了,人生哪有那么多事啊,怎么过不是一辈子啊,干嘛非得找那么多麻烦啊!可是这一步我是确确实实地走出去了,我是男人啊,我不能后退,要不梦琪该怎么办呢,她可是已经离婚了啊,我应该对梦琪负责任的。我越来越明白了,梦琪对我是真好,她是真心的,可是我就是对她达不到对冰玉的那种感情,真的,那种感情再也找不到了。没有了那份激情,更没有了想要努力经营的心思,就这么麻木着。梦琪哭了很久,在她止住了哭声以后,她就跟我说,山魁,要不咱们就永远决断,要不咱们就一起远走高飞,你做个决定吧,我不能再这么煎熬着了。她脸上的表情那么冷静,叫我感觉她就像是要去赴死。我还从没有想过要跟梦琪私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还是不想离开这个小镇,不过离开了这个小镇可能也没什么。反正我也跟家里闹翻了,反正我还是更喜欢梦琪一些,索性把事情做到底吧,我就答应了跟梦琪私奔。梦琪一下子就快乐的像一只小鸟了,蹦蹦跳跳的。

    我跟梦琪在吴县县城找了一所小房子住了下来,我们找不了更好的,我们带的钱很少,维持不了多长时间。我得马上找工作挣钱养家,我真是个穷命,找罪受呢!我到学校想找个代课老师当,人家不要,把我轰了出来,我找了几家工厂,人家也不要,又把我轰了出来。不要就不要吧,还把我当成叫花子一样给赶了出来,我怎么能容忍这种侮辱,当时就想跟他们干起来,但看他们人多,还是好汉不吃眼前亏,走了算了。我真是灰心,连两张嘴都顾不了。我回去以后,疲惫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梦琪在我耳边絮絮叨叨着些什么,我还是心烦得不行。我只能找最重的活儿了,我在建筑队找了个小工,给人搬砖和泥。本来觉得自己挺强壮的,可真干起活儿来,才知道没经受过这个锻炼真是难以承受。每天干十四个小时,一直有监工看着,稍停一会儿就会被监工一阵臭骂。还没法吭声,一顶撞,工作就丢了,虽然工资低得可怜,比我当老师还要低很多,但好歹是份儿工作,还能顾上吃饭。工作丢了,我们还不得去喝西北风啊。我真是找罪受呢。我还是我吗,我变成什么了,天天累得死去活来,天天挨别人辱骂,要是以前我怎么会忍受这样的侮辱呢。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我养着梦琪吃喝,她还给我找事儿。早就跟我说要自己出去找工作,她这不是给我丢人吗,嫌我养不活她了!我当时就跟她翻脸了,梦琪就哭了。我反思了一下自己,可能是由于这段时间心绪一直不好的原因,梦琪出去找工作可能也是为我好,这我得承认,可是,我是个男人啊,我有能力把这个小家庭支撑起来,要一个女人去养家,这算什么样子,丢人显眼嘛!最叫我怒不可遏的是梦琪都没有跟我商量一下就自己出去偷偷地找了个工作,找就找了吧,她竟然找了个饭店当服务员。那次我放工早,无意中碰见了,要不她还不知道会骗我到什么时候呢。饭店里的老板有几个好的啊,哪个不打服务员的主意,我一眼就看见那个老板样的家伙,长着两颗老鼠牙,身体肥的像猪一样。我心中的怒火呼呼地燃烧着,我上去就给了梦琪一个耳光,骂她,谁叫你来这下三烂的地方干活的!你怎么这么贱啊!梦琪就捂着脸哭了起来,她就知道哭。她说,你知不知道,咱们一点钱也没有了,我再不找活儿干,咱们就吃不上饭了。这是我没有想到的,钱都在她手里,我一直以为我们过着这么艰苦的生活,虽然我挣得不多也应该能够维持我们的生活。可是,我们的生活竟然窘到这种地步。我一下子感觉到我真不是男人,自己养活不了家,还责怪梦琪。我心里很难受,我竟无能到这种地步。我还去管梦琪,我哪里有资格去管她呢,随便吧。

    有一天,下午干完了活跟我一起干活的小工说要请我喝酒,可能是看我整天没笑过,又是外地人。不管怎么样吧,我就跟他去喝酒了。好长时间没有沾酒了,从出来以后就没有遇见顺心的事儿,心情一直就没有好过。喝吧,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喝得太猛,一会儿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第二天早上起来,才感觉脑子里面一阵阵的疼,可是时间不早了,还得干活儿呢。梦琪就知道罗罗嗦嗦地问这问那,我头疼的厉害,心烦,我就一会儿也不想在家呆了,省的梦琪在我跟前絮絮叨叨。我就披上外套走了,留她自己在家里愿意怎么说怎么说吧。

    圣基来的时候,其实我早就想回家了,真的,在外面过得太苦了,这样在外面过一辈子还不得累死烦死啊。还好圣基来了,我知道肯定是我父母通过圣基来给我传话来了。圣基跟我说我父亲的心脏病又犯了,我就再也止不住要回家的想法了。父亲已经快五十岁了,又有心脏病,我不但不孝,还这么惹他生气,我还是个人吗!但是我知道梦琪肯定不愿意回去,她总是特别担心。她只想我们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其他的亲戚和朋友都可以没有,但我真觉得挺郁闷,天天是我们两个人,生活真是很单调。我受不了没有亲戚没有朋友的孤独生活。我就跟梦琪说了,咱们还是回去吧。梦琪当时就很不高兴,她不相信我父亲会同意我离婚。但我给她承诺说,要是我父亲不同意的话,我还可跑出来,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上次他把我看得多么紧,我不还是跑出来了吗。梦琪就乖乖地跟我回去了。

    梦琪没有回家,住在她同学家里。我回家后就问父亲的病怎么样了,父亲看我回来很高兴,说没什么。我才知道父亲犯心脏病是假的,只是想骗我回来。我就跟父亲商量离婚的事情。父亲这次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而很细心地给我出主意。父亲说,这样的事情在我们小镇上是道德及其败坏的,弄不好会被学校开除的,到时候两个工作都丢了就不好了,一定要先想办法把工作保住。父亲要我把曼荷接回家,跟她慢慢地商量离婚的事情。我想,真是,工作都丢了,就惨了,到时候生活就艰难了。我就去曼荷家里把曼荷接回家了,这么长时间没见曼荷,突然就感觉曼荷真是也挺好的。我就感觉到我从小学校出来的时候梦琪肯定看见我了,后来圣基就跟我说了梦琪看见我了。梦琪的性子就是太急,她总是一会儿也等不得,可是事情一下子解决不了,光急有什么用啊。

    那天晚上,圣基来到我家里跟我说,梦琪要来家里找我,我当时就急了。我说,她这不是放屁吗,这么着瞎胡闹就什么事情也办不成了。她来我家里,叫别人看见了,疯疯癫癫的像个什么样子,我跟圣基说,你千万别叫她来。

    第二天,圣基来到家里跟我说,梦琪要走了。我心里挺烦的,梦琪太心急,几天都等不得,我不是正在办吗,她肯定又想让我跟她私奔。我可不想那么随便就再跑出去了,那样的日子我真是不想再过了。

    我就没想到梦琪那么果断,她真就走了。后来我知道她确实是走了以后,梦琪的种种好处就像电影一样一幕幕从我眼前划过,我才感觉到我真的失去梦琪了,一个真正爱我的人。我今生今世不会再遇到的像她那么好的人了。真是,当拥有的时候不觉得,一旦丢失了,才觉得它是多么珍贵!我的眼泪就一直掉了下来。我就那样永远的失去了梦琪。

    十五年过去了,我已经渐渐地老去了,可我还是经常想起梦琪,愧疚之心不但没有消退,却是越来越清晰地刺痛我的心。我搬到了小学校住,想以这种方式表示对梦琪的纪念。我天天都在老槐树下度过,在我跟梦琪以前一起吃饭的地方。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我天天陪着他们玩耍,他们快乐地在我身旁跑来跑去,就像当初梦琪在我身边蹦蹦跳跳一样。

    深秋里的一天,我看见一个穿着入时的女人从学校门口一划而过,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突然想起了梦琪,她跟梦琪走路的姿势真是很有些相像。我知道我是太想念梦琪了,眼前经常出现这类幻想,有时候在街上看见一个女人就突然觉得她像梦琪,追上去一看,哪里是梦琪啊,真是可笑。那女人背着的好像是一大包棉花,真是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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